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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彻自是没有把小女君的醉酒之言当真。


即便有上一世,却也得符合逻辑,他没有娶沈婼的动机,也无人能逼他娶一位不想娶的妻子,两人并无可能结成夫妻。


见问不出什么,他不再耽误,起身用火折子点了支信号焰火。


“我冷。”沈婼轻声道。


裴彻脱下大氅,沈四姑娘久病初愈,身子羸弱受不得冷,他不介意卖陆行之人情。


给她披上时,沈婼下意识地寻找热源,往他怀里钻,眼下还以为是上辈子,也没个顾忌,帮他打理了王府三年,用他取取暖又如何?


裴彻常年习武,身子向来是热的,人又高大,怀抱自是舒服的,她正要环上他的腰,却被他眼疾手快地阻拦了。


“四姑娘自重。”裴彻淡然道。


“装什么假君子。”沈婼道,人前装模作样,夜里还不是要来她寝居过夜。


裴彻眉梢微挑,却听不远处响起了脚步声。


来人是陆行之与沈裕。


裴彻拉开了与沈婼的距离,道:“四姑娘与公主只是喝多了,并无大碍。”


见到沈婼安然无恙,两人才算放下心来。


沈裕道:“多谢。”


“夜寒料峭,先带四姑娘与公主回去吧。”既然有人照看,裴彻自然打算脱身,去取自己的大氅时,沈婼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

裴彻的眼神,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之后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,转身离去。


沈婼醒来时,已是第二日晌午。


“可算醒了,昨夜可把你大哥给急死了。”卫子漪含笑说道,“好在也只是喝醉了酒,没出大事。”


沈婼却没想到那酒会如此之烈,喝醉也并不好受,日后她不会再尝试。


揉着晕沉的额头,片刻后,记忆涌来,沈婼微微一顿。


昨夜的事,有些细节虽印象模糊,喊裴彻郎君,却是记得清清楚楚。


沈婼的脸色有些不太好,裴彻手里本就有她的把柄,冒犯他后当作无事发生,可不是明智之举。


她盘算着得跟他道歉,只是却再也没见着他的身影。从沈裕口中得知,京中有事,裴彻与陆行之一道回京处理了。


这事便也只能先搁置了。


沈婼也未再见过公主,那日两人醉酒闹得不小,敬文帝怕两人一起再生出事端,便以她的身子需要静养为由,替她拒绝了公主的邀请。


而公主寻驸马一事,似乎也没了后续。


沈婼倒是挺好奇公主的佳婿是谁,只是脑中实在是没这事的印象。


转眼间,秋猎便结束了。


回京那日,沈婼又得了敬文帝的赏赐,得了只通身如雪的白鹦鹉,雪羽赤喙,其状如鸮。


这鹦鹉上辈子是六皇子的玩物,她不能夺人所爱,便道:“表舅,我不擅长养鸟,还是交给六皇子养吧。”


孟泽笑道:“白鹦鹉十年难得一只,是难寻的稀罕物,父皇送与你是喜欢你,表妹回去找个雀奴养着就是了。”


孟泽一句表妹,却叫得沈婼心神难安。


上一辈子,孟泽虽想逼她嫁给他当侧室,却不是喜欢她,想要的不过是她外祖母手里的人脉。


沈婼的外祖母康阳长公主,虽已自请外放,却与手握兵权、扎根关外的魏王关系极好,孟泽彼时与四皇子孟澈还在争夺太子之位,自是希望得到魏王支持,所以才想逼迫沈婼嫁与他。


后来魏王一死,她没了利用价值,孟泽便再没有多看过她一眼。


沈婼收回思绪,眼下却是不好得罪孟泽:“多谢表哥割爱。”


“表妹若是遇上不懂之处,可来问我。“孟泽道。


这就只是客套话了,她一个深宅女君,要见他岂是那么容易的。


入了京城,坐着各府女君的马车与圣驾散开来,到长华街时,沈婼远远便看见在沈国公府门口等待她的沈夫人。


“阿母。”沈婼绽开笑容。


沈夫人瞧着自己女儿,晒黑了些,也瘦了些,不禁心疼的想落泪。


沈婼刚下马车,就被她搂进了怀里:“听说你病了,阿母这些天可担心坏了,身子可好了?”


“早就好了,阿母,我的骑射进步了可多了,连圣上都夸我了。”沈婼跟她说着喜事,“看,这是圣上赏给我的白鹦鹉,十年难得猎到一次呢。”


沈夫人却顾不上这鹦鹉,依旧在细细打量她,怕她受了伤瞒着她,见她手腕有些肿着,又气又心疼道:“怎么,连在阿母面前也要遮遮掩掩了?”


沈婼的手腕还是很疼,那日与公主比试,她没太顾忌着伤势,事后也没跟任何人提,在外不好太娇气了。


如今回了家,阿母一副她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,让沈婼也有些鼻尖发酸。


“阿母,我饿了。”她撒娇道。


沈夫人便气不起来了,道:“已经备好晚膳了,你祖母在沁园等你,你父亲也马上回府了。对了,你大伯今日也在府中。”


沈婼的大伯,便是沈国公沈真修,官位乃是正四品太仆,而沈婼的父亲虽未承爵,却是正二品吏部尚书,负责官员人事管理。


早些年,大伯母背后嘲笑过,阿母堂堂一个长公主嫡女,却只嫁了沈国公府嫡次子,阿母那些年被气得够呛,好在后来父亲官位渐高,才算顺了阿母的气。


不过大伯与父亲两兄弟向来要好,两房关系也还算和谐。


沈婼先回了竹苑洗漱,到沁园时,父亲也已经到了,正与大伯相谈甚欢。


“父亲,大伯。”她喊道。


沈真修笑道:“阿婼,大伯今日得好好夸夸你,可给我们沈国公府长了脸。”


原来是那日与公主比试骑射一事,已经早早传回了京城,沈婼也算得了个好名声。


高兴的也何止是沈国公沈真修,沈婼的父亲与祖母,更是乐呵得不行,自从消息传入京中,每日都是神清气爽的。


“你可有什么想要的?“沈真修问她。


沈婼想了想,道:“圣上送了我一只白鹦鹉,大伯替我寻一名雀奴吧。”


“大伯明日就去办。”沈真修一口答应下来。


之后沈婼便去沈老太太和大伯母卫氏跟前,说起秋猎的趣事了。


老太太在意的,是敬文帝待她如何,而她又是如何被敬文帝夸赞的。


在听闻敬文帝让沈婼喊表舅时,沈老太太的笑意明显了几分,心里有了一番盘算。


得到圣上的赏识,这便是沈婼在亲事上有利的筹码。


卫氏道:“你姐姐也替你高兴,让你下次去卫府玩。”


卫氏指的,是沈国公嫡女,也就是沈婼的嫡堂姐沈苒,她也有好一阵没见过她了,好奇问道:“苒姐姐近来可好?”


卫氏叹气道:“你苒姐姐夫君听她的,婆婆又敬着她,跟我说出嫁了反而自在得不行,真是个没良心的。”


只是话虽如此,神色却是自豪得不行。


能将夫君拿捏在手心里,沈苒也的确算是厉害的了,哪怕卫家门第算不上顶尖,这小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。


沈婼上一辈子,就没有这样的本事,回门也大多是自己孤零零的。看见沈苒夫妻成双成对的模样,要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。


“大伯母,苒姐姐这是日子过得好,即便嫁了人,她心里一直记着国公府的。”沈婼道。


卫氏笑意真诚了些,自己女儿自然是最好的。沈老太太打的主意,她也清楚,不过她并不认为,宣王府没瞧上自家女儿,就能瞧上沈婼。


当然,若是看上了,对大房来说也是好事,但沈婼可管不住裴彻,恐怕不出半年,屋里就得来新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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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房、二房今日是难得团聚,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吃了顿团圆饭。


“真修与阿婼都是刚回府,你们都回去吧。”沈老太太挥了挥手。


两兄弟在沁园门口告别。


“老爷,我屋里熬了汤,这会儿估摸着正好入口。”卫氏殷勤道。


沈真修却敷衍道:“今日没什么胃口,你回去吧,我去张氏那一趟。”


说完大步离去。


卫氏的笑容僵在脸上,最后抚摸着自己容貌不再的脸,眼神渐渐冷了下去,张氏争宠不知收敛,怕是连妻妾之尊卑贵贱也忘了。


沈婼那边,沈夫人与沈真远,走了一路,却也未说上几句话。


沈真远倒是偷看了沈夫人一路。


“阿母,父亲是非常想念你的,他想见我都是假的,他其实是想回来看看你。”沈婼充当和事佬道。


“你父亲可不会想我,说不定他早就嫌我年纪大了。”沈夫人气定神闲道。


沈真远急切道:“我未曾……”


“需不需要我再给你纳一房妾?”沈夫人继续道。


沈真远却猛地一震,认错道:“是我的错,但我与那于氏,什么都未发生,我原先想着,等过些年数,母亲西去了,我就送于氏出府,这样既不算背叛你,也不会让母亲伤心。”


沈夫人看了他一眼:“若是有下一次,你会如何?”


于氏差点害了沈婼,沈真远哪敢再留女子在身边?


他保证道:“绝不会再有下一次,母亲要是再劝我纳妾,我就不再去沁园,等她老人家松口了,我再去。”


父亲最大的问题,便是过于心疼祖母了,以至于拒绝不了祖母任何要求,他今日这番言论,也算是迈出改变的第一步了。


从零到一是最难的,有了一,不怕改变不了父亲的想法。


沈婼扯扯沈夫人的衣袖,“阿母。”


沈夫人没有再奚落沈真远,得到了想得到的,就没必要再把自己的丈夫越推越远。


到了沈夫人的荷亭园,沈真远也未再吃闭门羹,时隔四月又进了沈夫人的寝居。


沈婼这才算松了口气,只要阿母有心,任何人也无法抢走父亲。


一连三日,沈真远早上都是从沈夫人寝居出来的,连回府的时辰,也变早了些。


三日后,沈真远奉旨去了扬州办事。


沈婼才有了与沈夫人独处的时候,提起了康阳长公主的事:“圣上这次说起外祖母了,明明外祖母……圣上却让我喊他表舅。”


沈夫人道:“圣上不喜你外祖母,让你喊表舅,你也不必当真。”


沈婼自然知晓,敬文帝让她喊表舅,无非是为了,在众臣子面前展示他的虚怀若谷,胸襟宽广。


她担心的是康阳公主府的安危:“阿母还是给外祖母写封信吧,不管如何,跟外祖母说清楚情况总不会错。”


沈夫人却是微微一顿,道:“阿母听你的。”


沈夫人的字,内敛却锋利,沈婼自小是跟着她学的书法,两人字迹有几分相似。


“阿母,也替我跟外祖母问一句安。”沈婼在她停笔时说道。


沈夫人有些动容道:“忘了你祖母对你的叮嘱了?”


敬文帝早些年对康阳长公主,起了不止一次杀心,沈老太太为了不受牵连,特地弱化了沈婼、沈诤两兄妹与康阳公主府的关系,不让他们和公主府有往来。


小时养成了不走动的习惯,离得又远,即便后来她心智成熟开始往来,却也没那么亲近了。


阿母和外祖母虽默认了这番做法,却也是伤心的。


“阿母,我与外祖母并未往来,圣上说到我不还是提及外祖母了?老祖裴的做法,太过极端了。若是圣上有意刁难,即便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,也能找出些情况来。”沈婼分析道。


“我看你是越发口无遮拦了。”沈夫人皱着眉打断她,敬文帝又岂是能在背后议论的。


“阿母,我知道错了。”沈婼立刻认错道。


沈夫人脸色稍缓,片刻后道:“你外祖母定然会很高兴。”


雍州与京城离得极远,一月有余都未收到康阳长公主的回信,而沈婼的射艺考核,却是先一步到了。


沈婼箭术虽练得不差,但临近考核的前几日,连吃糕点的胃口也没了。


到了考核那日,天色未亮,她却已然醒了。


不过紧张的远不止沈婼一个,女君们来学堂的时辰,都比往日要早。


“卫姐姐,你可知今年考核考官是谁?”有人跟卫子漪打探。


考核由礼部负责,而卫父又在礼部担职,她今年也不用再考了,自然是最能知道些风声的。


“这可真是在为难我,考官除了尚书大人,恐怕是无人知晓了。”卫子漪道。


为了公平公正,男子的科举与女子的考核,皆是一年比一年严格,考官在考前一月,就被禁足了,只有礼部尚书能与其会面。


沈婼倒是记得考官,来自外地,与京中各府皆不熟识,是绝不可能卖人情给高分的。


谢茹宜和裴凝来得最晚,后者秋猎受的伤,也已经完全好了。


沈婼不由感慨,有实力的人,果然压轴出现,她记得这俩人的射艺,最后成绩都是上等。


考核的顺序根据抽签决定,沈婼的签在正数第六。


开始前,不知谁喊了一句:“世子陪同观阳先生来观看了。”


不过现场人太多了,就连平日里总是如同鹤立鸡群般,让人一眼就能瞧见的裴彻,沈婼也未看见。


轮到自己考核时,她也无暇分心,移动靶和固定靶各十箭,她未有一箭失误,不过具体成绩,还得几日后公布才能知晓。


沈婼悬着的心,总算是落地了。


只要如常发挥出来了,便是最次也不会差到哪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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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阳先生微笑道:“这便是圣上口中,行之教的那位女君?”


裴彻“嗯”了声。


观阳先生捋了把胡须:“我看她的技巧路数,倒是更像你。”


裴彻先前就看出来了,道:“我秋猎前便提前回京查过,却并未发现身边有康阳长公主安插的眼线。”


观阳先生笑道:“能相似到这种程度,是绝非能偷学到的。”


裴彻顿了顿,并未言语。


“阿凝与谢姑娘的箭术,能看出你只是提点,靠的是她们自己领悟,沈四姑娘的箭术,却像是你手把手教的,力道与巧劲,都像是你握着她的手,一次次试出来的。”


而这种练箭方式,也远远超出了男女大防,也就只有夫妻,才能这般亲密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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