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焰生病是在八年前,起先只是经常忘事儿,谁都没在意。
六七十岁的老头儿,记性不好多正常。
后来有一天,他出门去买梅花糕,却连回家的路都忘了。
我爱吃梅花糕,和平路西头那家,周焰去过无数次,离家不过两条街。
可他竟迷路了。
被警察同志送回来的时候,周焰耷拉着脑袋,手里捏着已经凉透的梅花糕,径直坐到窗前的椅子上闷头生气,任我怎么喊他也不理。
周焰出门前,我们刚吵一架,可能是人老了,没事干,老头老太天天闲得只剩吵架。
明明已经在一起过了几十年的两个人,从青葱到中年,再到白头,我们一起吃过苦,挨过痛,现在日子总算熬出头了,却不想过下去了。
生活的琐事把所有感情都磨平,以前那么多年的委屈,好像一根扎在心头的刺,时间越久越痛,直到一天都不能忍受。
我看着他单薄瘦削的背影,还真是老了,成小老头了,肩膀一耸一耸,竟悄悄抹起了眼泪。
周焰从不在我面前哭的,从来都是他给我擦眼泪鼻涕泡。
想了想,我还是把离婚协议书悄悄塞进抽屉里,得找个他心情好的时候,免得又吵架。
可还没等到那天,周焰就晕倒了。
我也老了啊,撑不住他要倒下的肩头,一把老骨头把我的眼泪砸了满脸。
我慌慌张张地打电话,三个数字按了好几遍才拨出去。
救护车嗡鸣一路,我的心也跟着忐忑了一路。
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病,无法治愈。
他会慢慢忘记,忘记所有人,忘记所有事,也忘记我。
我们会变成陌生人。
天杀的渣老头,好狠的心呐,跟了你几十年,最后还要把我给忘了……
女儿周悦接到消息赶回来,揽着我的肩头安慰。
「妈,你别太伤心,你还有我。」
伤心?
我快要恨死他了,糟老头子,临了了搞这么一出,成心不让我安生地走。
可我的生命里全是你,不管好的、坏的,都是你。
现在你病了,我要怎么舍得抛下你……
出院回家后,我偷偷把离婚协议书丢了出去。
罢了,半截身子埋进土,凑合凑合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。
那一年,他 68 岁。